说狗

       自小记得家里是养狗的。

       那时家里穷,狗食儿简单的很:洗碗洗锅的潲水,再加上一点面汤;馒头是极少极少的,谁要是拿馒头喂狗,是要遭村里老人唾骂的。秋收过后的日子要好一些,因为有红薯。记得那时的狗是不穿衣服的,狗窝也简陋的很,在院子的角落垫些干草,上面用玉米杆搭起来,就是一个狗窝了。因为物质匮乏,人的食物尚且不足,狗命更是卑贱,但狗的职责却很重大,看家护院、保护主人。不像现在的狗那么金贵:有专一的“狗房子”、“狗粮”(要么也是吃肉和蛋的)、“狗衣服”、“狗鞋狗袜”。更有甚者,把狗叫做“儿子”“女儿”,出门抱在怀里,和主人一同乘车,进屋和主人一起坐沙发,看电视,看电脑,晚上甚至还可以爬到主人床上与人共眠,真真是社会文明的一大进步呀。

      印象最深的是我六岁那年,家里养了一只毛色灰黄相间的小母狗儿,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,我总是偷偷地拿家里的馒头喂她,她出门总爱跟着我。狗狗2

      那年暑期将过,要开学时,父亲对母亲说:“妞妞长大了,不能总是跟着我待在办公室里,干脆入学吧。”就这样,我结束了以玩耍为业的幼年时光,开始了我的求学生涯。

      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而不再是以小孩儿的身份去学校,我是很自豪的。吃过早饭,妈妈帮我梳好小辫子,换上新衣服,挎上新书包,我牵着爸爸的手,高高兴兴的出门去。狗儿一看我要出门,照例从院子里跑过来跟着我。妈妈对狗儿嚷道:“以后你不能再跟着了,在家老实呆着。”狗儿好像听懂了,很不情愿的退回到院子里,眼巴巴地看着我。我走过去拍拍她的头,对她说:“我要上学去了,你在家里守门吧。等我放学回来再和你玩儿。”狗儿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用头蹭我的腿,然后就乖乖地回到院子的角落里蹲下来。

      接下来的日子里,每天我上学走时,狗儿就送我到大门口,我一放学回来,她就飞快地冲过来,围着我窜来窜去,摇头晃脑。

      时光就这样如流水般倾泻着,一晃一个学期快要结束了。那天放学后,狗儿竟没有到门口迎接我,我放下书包,就往院子角落的狗窝跑去。这时妈妈叫住了我,她说:“别过去,狗儿下崽儿了,母狗护崽儿,会咬你的。”我只好远远的看着,不敢靠近。过了一会儿,爷爷下工回来了,我央求爷爷带我去看看。爷爷放下铁锨,洗把脸,就带我来到狗窝处。他用一只手抓住狗儿的耳朵,另一只手把狗儿身边的几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扒拉了出来。共有四只,一只黄中泛灰,一只灰中泛黑,一只纯白,还有一只全身布满黑白相间的斑片。我分别叫它们阿黄、灰灰、小白和花花。几个小东西拱来拱去,大概是在寻找妈妈温暖的怀抱?我想应该是的。我忍不住用手摸摸这个,抓抓那个,喜欢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  三天后,我又逮到一个近距离接触它们的机会。那天中午吃饭时,爷爷忽然说:“今天得帮小狗崽儿把眼睁开,要不然长大都是瞎子。”我很惊奇,“小狗崽儿自己不会睁眼吗?还要人帮它们睁开?”爷爷告诉我:“小狗崽儿出生时上下眼皮粘在一起,它自己睁不开,三天后要把它们的上下眼皮扒拉开,要不然时间一长,就长在一起了,再也睁不开。”不论这种说法是否真实,但在当时我是深信不疑的,现在看来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。

     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,几个小家伙经常从窝里跑出来,在院子里东走走,西看看,满眼都是好奇,地上飘落下一片黄树叶,能让它们兴奋好一会儿;母鸡下完蛋“咯咯哒哒”的叫声,也会把它们惊得一愣一愣;妈妈织毛衣的线团不小心掉在地上,更成了它们极好的玩具。一天,邻居奶奶过来抱走了阿黄,再一天,姑姑又来抱走了灰灰。母狗儿每次都很不情愿把她的孩子送人,但好像又无可奈何,大概她也明白这就是他们的命运?

      在我的坚持下,小白和花花终于留在了家里。来年春暖花开时节,小白和花花已经长成了“半大小伙子”。

      一日,村里来了一个买狗的。爷爷说“小白和花花也长大了,家里养不了那么多,把母狗儿卖掉吧。”家里其他人好像都没什么异议,只有我嚷嚷着不同意,但那时我人小言轻,我的意见大抵是没人当回事儿的。那天中午,妈妈从锅里盛了一大碗面条倒在狗儿的食盆里,但狗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的欢天喜地,她只是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就默默的在一旁看着小白和花花在那里抢食。她难道已经知道将要和这个家、和她亲爱的孩子们永别?我想她一定是听懂了爷爷的话。事实证明的确如此,有时候狗比人还要有灵性呢。刚吃过饭,买狗的人来到我们家,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吧,中等体态,穿一个分不清是蓝色还是灰色的破褂子,脚上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破“解放鞋”,五官倒还端正,脸型偏瘦,一双眼睛精明贼亮。但我那时分明觉得他眼中露着凶光,现在想来也可能是内心对他的抵触和愤恨。他先用链子套住狗儿的脖子,然后把狗儿抱上破三轮车。这期间,狗儿竟然一点都没反抗,只是悲哀地看着小白和花花,再看看我,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眼睑处淌下来,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,令买狗的人都非常惊奇,说:“这狗通人性呢。”车子终于带着狗儿开走了,我只顾伤心,小白和花花倒是一直撵到村口,看着车子渐行渐远,追不上了,才黯然神伤地返回来。现在看来,母狗儿临走时看看小白和花花,又望望我,是不舍还是一种临终托付?我想兼而有之吧,但我那时不懂。

      自此,小白和花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。它们每天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分工协作,忠实的保护着这个家和主人们。每当家人出门时,小白就一动不动的蹲在家门口,花花呢,则跟随着主人早出晚归,只有在吃饭时,两个小家伙才聚在一起,你咬咬我的尾巴,我挠挠你的身子,亲密的不得了。狗狗

      岁月静好,时光飞逝,不知不觉间地里的麦子渐渐变黄了。一个星期天,妈妈带我去看姥姥。小白仍是留在家里,花花跟着我们去十多里外的姥姥家。中午吃饭时,舅妈专门给花花也盛了半碗饭,因为舅妈说:“花花也是客”。但下午返家时,花花不知跑到哪里玩耍去了,我和妈妈只顾着和姥姥、舅舅、舅妈以及表哥表姐们告别,没注意到花花竟然没跟上来,一直走到半道上,才发现花花不见了。我要折回去寻,妈妈安慰我:“俗话说,狗记路,猫记家,花花应该能回到家。再说天也不早了,再返回去,今天就回不了家了,你妹妹还在家里呢。“我只好乖乖的跟着妈妈往家里走,晚上睡觉时我还在想,花花什么时间能回来呢?

      第二天吃早饭时,爸爸说:“小白一个晚上都不安生,吵得让人睡不好。”我说:“它在想花花呢。”妈妈自言自语地说:“不知花花今天能不能回来?”正说着,院子里窜进来一团花东西,仔细一看,是花花,它浑身湿漉漉的。小白兴奋地窜上去,两个小家伙在那里闹腾了好一阵子。妈妈连忙去给两个小家伙弄食物,爸爸判断说:“看这一身的水,花花应该是从麦地里趟回来的,它自己应该不敢走大路,怕外村的大狗欺负。

      时光飞逝,转眼之间两年过去了,小白和花花已经快两岁了,长得高高壮壮的,它们依旧是一个护家,一个随主人出行。后来村里又来过买狗的,但家人都说不卖。

      又是一年收秋时节,家里人都在忙。一天下午放学回来。爷爷告诉我,小白死了,应该是得了急病。爷爷把它带到村口的地边埋掉了。接着,花花几天不吃不喝,在一个夜里竟然也死掉了,全家默然。爷爷说:“它是太思念小白,抑郁而死。把它们葬在一起,让它们兄弟做个伴吧。”我伤心了好几天,妈妈说,以后家里别再养狗了,太伤感。

      自此后好多年,不记得家里再养狗。但狗儿的母子深情、兄弟手足之情,以及对主人的忠诚、尽责和感恩,至今记忆犹新,每念及此,唏嘘不已。

      今天,随着物质生活的富足,很多人精神世界却是一片荒漠。一些人追捧金钱至上的价值观,为了钱,父子反目,兄弟对簿公堂,有钱养金贵的“狗儿子”,却没钱给父母养老;赌博可以输掉成千上万连眼都不眨,对于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却一毛不拔,这到底是社会文明的进步还是倒退?

      呜呼!人岂不如狗乎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作者:遂平县第二初级中学 杨永红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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